假借一個過世的人開口
讓一個已經過世的人坐下來說話,這種寫法有沒有現成的名字
KB-0004·語言與翻譯·建立 2026-08-26·更新 2026-08-26·5 分鐘
2026 年 8 月 22 日《澎湃新聞・上海書評》登了高峰枫的〈荷马谈电影《奥德赛》〉,全篇由荷馬本人開口,評諾蘭的改編,稱呼諾蘭作「倫迪尼姆的諾蘭」,仿的是他自己詩裡那種固定稱謂。1
修辭教本的三分法
四世紀安提阿的 Aphthonius 編過一部 progymnasmata(初階修辭練習),十四項練習的第十一項是 Characterisation,底下再分三種:
- ethopoeia:人是真的,話是編的。
- eidolopoeia:人是真的,而且已經過世,不能再開口。
- prosopopoeia:人與話都是編的。2
傳世的希臘 progymnasmata 教本有四部,Theon、Hermogenes、Aphthonius、Nicolaus,上面那三個名稱出自其中的 Aphthonius。3下面的例子集中在第二種與第三種,第一種(人還在世而話由別人代擬)不另立一節。高峰枫那一篇裡的荷馬是真人,過世兩千多年,話由作者代擬,屬於第二種。
代言體的三個用法
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第八章拿「代言體」區別敘事與代言(「元雜劇於科白中敍事。而曲文全爲代言」)4;詞學裡它指男子作閨音,出自田同之《西圃詞說》的「詩詞之辨」5;《宋史》卷 305 記楊億評翰林學士晁迥所作書命「無過褒,得代言之體」,說的是代皇帝草詔。6三者說的都是代擬他人之言。照上一節的三分法:代皇帝草詔是第一種,人在世而話由詞臣代擬;男子作閨音是第三種,說話的人與話都是編的;曲文代言依所扮的角色而定,馬致遠《漢宮秋》的正末扮漢元帝7,唱的是漢元帝的口吻,人是真的,也早已過世,落在第二種。代言體所分的是話由誰的口吻說出,說話的人在不在世不在它的判斷之內。
已經過世的真人
找上門去問亡者
琉善(約 120–190)在《真實故事》卷二寫敘事者到福地島上找荷馬,問他是哪裡人,荷馬回答自己是巴比倫人,本名叫 Tigranes;又問那些被學者判成偽作的詩行是不是他寫的,荷馬說都是他寫的,順帶把 Zenodotus 與 Aristarchus 兩個校勘家罵了一頓。81894 年 Charles Whibley 替 Hickes 的譯本寫導言,說琉善「invented the interview」。9
琉善另有《死者對話》三十篇,場景都在冥界,荷馬在那三十篇裡沒有開口,只被引用:第 26 篇阿基里斯與安提洛科斯談的是《奧德賽》卷十一裡阿基里斯說的「我寧在陽間為奴」。10
Fontenelle《新死者對話》(1683–84)、Lyttelton《死者對話》(1760)、Landor《想像的對話》(1824–29)都上承琉善的死者對話,其中 Landor 的對話者不限於亡者,場景也不在冥界。11上田秋成《雨月物語》的〈白峯〉(1776 年野梅堂刊)把場景搬到讚岐的白峯陵前,由西行提問、崇德上皇的亡靈回答。12高峰枫那一篇沒有設訪問人,荷馬從頭講到尾。
訪問亡魂的廣播節目
RAI 第二台的《不可能的訪談》(Le interviste impossibili)1974、1975 兩季共 82 篇,由當代作家假裝訪問另一個時代的亡魂,全集 2006 年由羅馬的 Donzelli 出版。13
卡爾維諾寫了其中兩篇。一篇訪問尼安德塔人,訪問者的聲音由導演 Vittorio Sermonti 自己念;另一篇訪問西班牙人抵達時在位的阿茲特克皇帝蒙特祖馬,卡爾維諾親自當訪問人,蒙特祖馬由 Carmelo Bene 念,1974 年 9 月 6 日播出。14訪問人說「Era tardi! Avreste dovuto essere voi aztechi a sbarcare presso Siviglia」(太遲了,該由你們阿茲特克人在塞維亞登陸才對),蒙特祖馬回他「Non sempre gli stessi dei regnano in cielo, non sempre gli stessi imperi riscuotono le tasse」(天上不會永遠是同一批神在位,收稅的也不會永遠是同一個帝國)。15
編出來的人與話
《文選》的設論與對問
《文選》卷四十五立「設論」一類,收東方朔〈答客難〉、揚雄〈解嘲〉、班固〈答賓戲〉三篇;同卷另有「對問」,收宋玉〈對楚王問〉。16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給設論的釋義是「文體名。作者藉由擬設的問答以闡明意旨」。17劉勰《文心雕龍・雜文》立「對問」一類,「宋玉含才,頗亦負俗,始造對問,以申其志」。18明代吳訥《文章辨體》把兩者合稱問對體,《文選》分屬兩類的〈對楚王問〉與〈答客難〉在他那裡收在同一類底下。19
東方朔在〈答客難〉裡自己編出一個發問的客人,再以本名作答,設論這一類都是這個做法。人是真的而已經過世的那一種,中文的例子不在《文選》的類目底下。
錢鍾書〈魔鬼夜訪錢鍾書先生〉
魔鬼赴宴微醺後誤入作者房間,兩人圍著炭盆談魔鬼的名聲、現代傳記與文學、靈魂在現代文明裡的貶值,魔鬼自陳因為唯物的風氣而失業。開頭是「論理你跟我該彼此早認識了,」他說,「我就是魔鬼。」收在 1941 年 12 月上海開明書店初版的《寫在人生邊上》,全書十篇,這是第一篇。20
自挽與亡者的獨白
陶淵明寫〈擬挽歌辭〉時在世,三首其二設想自己的屍體開口,「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21;魯迅《野草》的〈死後〉〈墓碣文〉〈影的告別〉裡,開口的是已經死去的人與影22;芥川與小转铃那兩篇裡開口的是作品中的人物。開口的都不是真的過世的人,依三分法屬 prosopopoeia,做法與 eidolopoeia 相同。
芥川龍之介〈藪の中〉(《新潮》1922 年 1 月號)由七個人各講一次同一樁命案,末節的小標寫著「巫女の口を借りたる死霊の物語」,被殺的武士要把自己那一版說出來,還得先借一個活人的嘴。23
小转铃〈金宇澄夜游森罗殿〉2014 年 2 月 6 日貼在豆瓣《繁花》的書評底下,通篇上海話、仿話本,滿篇「不響」。兩個兼職的牛頭馬面半夜把金宇澄叫醒,說閻羅大王有請,帶他走復興中路轉思南路進一家咖啡館;那裡的平等王是個講上海話的三十多歲女子,自稱《繁花》粉絲,要請他兼任上海城隍,夜裡上班,白天照舊當文學編輯。他推辭。平等王於是叫出攝毒鬼王幫腔,說南泉斬貓的公案,按該篇的說法,《繁花》裡的小毛與春香就是那兩堂爭貓的僧眾。最後攤牌:「金宇澄,實不相瞞,我就是蓓蒂呀。」蓓蒂在《繁花》裡的下落是留白的。24
三分法之外的兩篇
博爾赫斯〈永生〉
博爾赫斯 1947 年 2 月在《Los Anales de Buenos Aires》登出〈Los inmortales〉,1949 年收進《El Aleph》當首篇,改題〈El inmortal〉。1929 年 6 月,士麥那的古董商 Joseph Cartaphilus 把蒲柏譯的《伊利亞特》六卷本(1715–1720)賣給 Lucinge 公主,一份手稿夾在最後一卷裡。手稿的作者自稱是戴克里先麾下的羅馬軍人 Marco Flaminio Rufo,去找一條喝了就不死的河。他在廢城外碰到一個穴居人,替他取名 Argos,後來才知道那是荷馬。25
荷馬在這一則裡一直活著,換過幾具身體,最後把自己的經歷寫成一份夾在別人書裡的手稿,沒有人到冥界去找他發問。手稿的末尾寫:
Yo he sido Homero; en breve, seré Nadie, como Ulises; en breve, seré todos: estaré muerto.
Nadie 就是奧德修斯報給獨眼巨人的那個名字。26eidolopoeia 要有一個已經不能開口的人,這一篇裡的荷馬沒有死。
克勞斯《人類末日》
克勞斯 1915 年夏天起草《人類末日》(Die letzten Tage der Menschheit)大部分場次,序幕寫於當年 7 月底,尾聲寫於 1917 年 7 月,1919 年增補,全書 1920 到 1921 年改寫付印,分序幕十場、五幕與尾聲一場。台詞大量取自報紙、軍方命令、判決與私人信件,有的逐字,有的照口氣。尾聲〈最後一夜〉整場在戰場上,人物表所列的說話者是垂死的士兵、男女兩具防毒面具、將軍、兩名隨軍記者、鬣狗合唱隊,以及鬣狗之主。27鬣狗之主上場時有一段細寫相貌的舞台指示,讀作《新自由報》主編 Moriz Benedikt。28全場收在上帝的聲音上:「Ich habe es nicht gewollt」,那句話影射威廉二世說過的話。29
克勞斯編的是哪一句擺進哪一場,那些人在報上已經把自己說完了。
- 高峰枫〈荷马谈电影《奥德赛》〉,《澎湃新聞・上海書評》2026-08-22,全文以荷馬第一人稱 ↗ ↩
- Aphthonius, Progymnasmata(D. Fleming 編英譯本),第 11 項 Characterisation,「Ethopoeia is the imitation of the character of a proposed speaker... Eidolopoeia is that in which we assign words to the dead... Prosopopoeia is that in which the person and the words are both invented.」 ↗ ↩
- D. Fleming, The Progymnasmata,傳世四部希臘教本:Theon、Hermogenes、Aphthonius、Nicolaus ↗ ↩
- 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第八章,「元雜劇於科白中敍事。而曲文全爲代言」 ↗ ↩
- (清)田同之《西圃詞說・詩詞之辨》(維基文庫),「詩詞之辨」條,「若詞則男子而作閨音,其寫景也,忽發離別之悲。詠物也,全寓棄捐之恨。」 ↗ ↩
- 《宋史》卷三百五・列傳第六十四・晁迥(維基文庫),卷 305 列傳第 64「晁迥」條末段,「楊億嘗謂迥所作書命無過褒,得代言之體。」 ↗ ↩
- (元)馬致遠《破幽夢孤雁漢宮秋》(維基文庫),楔子,「〔正末扮漢元帝引內官、宮女上〕」 ↗ ↩
- Lucian, A True Story,Francis Hickes 英譯(1634 年初刊;本文據 A. H. Bullen 1902 年重印本,Project Gutenberg ebook 45858),卷二,福地島訪荷馬 ↗ ↩
- Charles Whibley, “Introduction”, in Lucian, Lucian's True History, trans. Francis Hickes(London: privately printed, 1894;本文據 A. H. Bullen 1902 年重印本,Project Gutenberg ebook 45858),Introduction, p. xii,「In yet another strange instance Lucian anticipated the journalist of to-day. Though his disciples know it not, he invented the interview.」 ↗ ↩
- Lucian, Dialogues of the Dead(theoi.com 英譯全文),第 26 篇,阿基里斯與安提洛科斯 ↗ ↩
- N. Corréard, Les dialogues des morts : forme, genre ou module générique ?,琉善之後的 Fontenelle(1683–84)、Lyttelton(1760)、Landor(1824–29) ↗ ↩
- 上田秋成〈白峯〉,《雨月物語》卷之一(1776 年野梅堂刊;青空文庫,鵜月洋校注新字舊假名版),卷之一「一白峯」,西行問保元之亂緣由、新院作答處,「詳に告らせ給へと奏す。其の時院の御けしきかはらせ給ひ、汝聞け、帝位は人の極なり。」 ↗ ↩
- Le interviste impossibili(義大利文維基百科),RAI 第二台 1974、1975 兩季共 82 篇;全集 2006 年 Donzelli(羅馬)出版 ↗ ↩
- 〈Calvino e Montezuma〉,Il Tascabile,卡爾維諾的兩篇:尼安德塔人(Sermonti 任訪問人的聲音)與蒙特祖馬(Carmelo Bene 念蒙特祖馬) ↗ ↩
- 〈Calvino e Montezuma: il dialogo sulla fine dei tempi〉,Il Grand Continent,2023-04-10,1974-09-06 於 RAI 第二台播出,Vittorio Sermonti 導演,「Non sempre gli stessi dei regnano in cielo, non sempre gli stessi imperi riscuotono le tasse」 ↗ ↩
- 《文選》卷四十五(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設論、對問兩類 ↗ ↩
-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臺灣學術網路第六版)・設論,「設論」條,ID 129566,「文體名。作者藉由擬設的問答以闡明意旨。如東方朔的答客難、揚雄的解嘲等。」 ↗ ↩
- 劉勰《文心雕龍・雜文》(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底本《四部叢刊初編》本),卷三・雜文,首段,「宋玉含才,頗亦負俗,始造對問,以申其志,放懷寥廓,氣實使文。」 ↗ ↩
- 李政林〈論《文心雕龍・雜文》篇的「對問」體〉,《韓中言語文化研究》第 43 輯(2017),頁 123–141(轉引明・吳訥《文章辨體》,臺北:大安出版社 1998 年點校本),頁 125,「問對體者,載昔人一時問答之辭,或設客難以著其意者也。」 ↗ ↩
- 錢鍾書〈魔鬼夜訪錢鍾書先生〉,收於《寫在人生邊上》,上海開明書店 1941 年 12 月初版,全書十篇之首,「「論理你跟我該彼此早認識了,」他說,「我就是魔鬼。」」 ↗ ↩
- 陶淵明〈擬挽歌辭〉三首其二,「肴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之後兩句,「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 ↗ ↩
- 魯迅《野草》(維基文庫,據《魯迅全集》第一卷 1948 年版逐頁校錄),〈影的告別〉1924 年 9 月 24 日、〈墓碣文〉1925 年 6 月 17 日、〈死後〉1925 年 7 月 12 日;全書 23 篇陸續刊於《語絲》,1927 年 7 月北新書局結集,「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就會有影來吿別,說出那些話——/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沈沒在黑暗裏了。」 ↗ ↩
- 芥川龍之介〈藪の中〉(青空文庫),《新潮》1922 年 1 月號,末節小標,「巫女の口を借りたる死霊の物語」 ↗ ↩
- 小转铃〈金宇澄夜游森罗殿〉,豆瓣,2014-02-06,文末平等王攤牌,「金宇澄,實不相瞞,我就是蓓蒂呀。」 ↗ ↩
- Jorge Luis Borges, The Immortal(英文維基百科),1947 年 2 月初刊、1949 年收入 El Aleph;手稿夾在蒲柏譯《伊利亞特》最後一卷;主角 Marco Flaminio Rufo;被取名 Argos 的穴居人即荷馬 ↗ ↩
- Jorge Luis Borges〈El inmortal〉全文(Ciudad Seva),結尾;開頭 1929 年 6 月 Cartaphilus 售出蒲柏譯本六卷,「Yo he sido Homero; en breve, seré Nadie, como Ulises; en breve, seré todos: estaré muerto.」 ↗ ↩
- Karl Kraus, Die letzten Tage der Menschheit, Verlag ›Die Fackel‹, Wien–Leipzig(17. bis 23. Tausend,全書 1920–1921 年排印),尾聲〈Die letzte Nacht〉的人物表見 p. XXXVI,正文 pp. 749–792;挑剔者最後一次開口在第五幕第 54 場,p. 684;成書經過見書名頁後的說明頁,「Ich habe es nicht gewollt」 ↗ ↩
- Die letzten Tage der Menschheit(德文維基百科),鬣狗之主影射《新自由報》主編 Moriz Benedikt 的讀法,「Besonders markante Zeitgenossen – etwa Kaiser Wilhelm II. oder den „Herrn der Hyänen“ (Moriz Benedikt) – baute Kraus nahezu originalgetreu in sein Drama ein.」 ↗ ↩
- Die letzten Tage der Menschheit(德文維基百科),末句與威廉二世說過的話的關聯,「„Ich habe es nicht gewollt“ – der letzte Satz Gottes im Drama – ist auch eine Anspielung auf eine Äußerung Kaiser Wilhelms II.」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