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稅是福利嗎

同一個公众号又推了一篇，這次是刊在 Journa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Research and Theory 的田野實驗，標題叫 Awareness, Costs, and Take-up of Social Benefits，場景是 PRC 的個人所得稅退稅。編者按說，最新的實驗發現讓公民知道自己有資格領取福利，可能比幫他們降低行政負擔成本更重要。

我還以為什麼社會福利呢，點進去一看是退稅。

論文摘要的第一句是 This study examines incomplete participation in social benefit programs by focusing on individual income tax refund claims in China，關鍵詞列的是 administrative burden, social benefit take-up, field experiment, awareness, tax refunds。所以把退稅當成社會福利，是作者、審稿人和期刊一起同意的。

PRC 的綜合所得稅沒有任何可退還的抵免。子女教育、贍養老人、住房貸款這些專項附加扣除都是扣除額，只會讓你少繳，不會讓你在沒有稅額的情況下拿到錢。那退的是什麼？是累計預扣預繳先扣多了的部分：年中沒申報的專項附加扣除、勞務報酬先按 20% 預扣後來併入綜所適用較低稅率、年中換工作累計扣除數重新起算。這些錢從頭到尾是納稅人自己的，國庫沒有留下它的依據。稅收徵管法第 51 條的第一句的文字是：納稅人超過應納稅額繳納的稅款，稅務機關發現後應當立即退還。第二句管納稅人自己發現的情形，給了三年。實施細則第 78 條把時限寫死，機關發現的，自發現之日起 10 日內辦理退還手續；納稅人來要的，接到申請起 30 日內查實並辦理。什麼時候第 51 條的退稅是社會福利了，哪個社會福利是機關自己發現了就得在 10 日內退給你的？

它的標題在模仿 Bhargava 與 Manoli 2015 年那篇 Psychological Frictions and the Incomplete Take-Up of Social Benefits，美國經濟評論，用的是 EITC。EITC 是可退還的抵免，你沒繳過那筆錢它照樣給你，那真的是拿稅制當通道發的移轉性支付，take-up 那一整套規範預設在那裡成立。把同一個標題套到匯算清繳退稅上，等於把一組不屬於這個法律關係的預設一起搬了進來。抄外國研究抄都抄不對。

搬進來以後有兩件事被蓋掉。一是那個對照組。匯算清繳在制度上是納稅人自己辦的，個人所得稅法第 11 條把期間定在次年三月一日到六月三十日，第 14 條第 2 項寫納稅人辦理匯算清繳退稅的，稅務機關審核後辦理退稅。從這裡看，有人沒去辦，像是個參與問題。可是稅務局已經算出這兩萬多人可能被多扣了錢，論文自己寫「經稅務系統初步測算」，那就落進細則第 78 條的第一句了，機關發現的，10 日內辦理退還手續，不等誰來申請。它沒有辦退還手續，它把人隨機分成六組發簡訊，其中 2,995 人什麼都沒收到，讓研究者拿他們當對照組。第 14 條第 2 項在匯算清繳的場合會不會優先適用而排除細則那一句，我沒查到討論這個競合的東西，不敢說死。機關已經知道錢多扣了、也知道是誰，這一點兩種讀法都不會變。放在福利參與的框架裡這是很正常的實驗設計；放回返還請求權的框架裡，這是國家明知自己扣多了、明知是誰，為了做研究而選擇不通知其中一群人。二是政策結論反過來。如果是福利參與不足，答案就是更好的提醒；如果是溢繳稅款返還，答案是自動退稅或預填申報，機關已經算出來了，直接退就是了。

然後我去把資料抓下來

論文的複製資料放在 Harvard Dataverse，CC0，23,000 列，兩份 Stata 檔，誰都下得到。

先確認我沒算錯。照他們自己寫的樣本限制跑一遍，觀察值 21,071，各組對照組的差是 2.19、2.22、2.42、-0.15、1.76 個百分點，跟表 4 的邊際效應一格不差。

那個樣本限制長這樣：對照組全部納入，處理組只納入簡訊實際送達的人。表 4 的註跟註腳 7 都寫了，理由是訊息未送達屬於執行失敗，起因是與處理及參與者特徵無關的技術問題。

他們自己的資料不同意這句話。被剔除的 1,856 人申報率是 0.6999，已送達的 18,076 人是 0.7674，差 6.75 個百分點，t 值 6.09。更要命的是，未送達者比對照組還低 5.07 個百分點。這群人從頭到尾沒收到任何訊息，跟對照組的落差不可能是處理效果，只能是選擇：空號、停機、拒收商業簡訊的人本來就比較不會去報稅。而對照組那邊沒辦法辨認對應的這一群，因為沒發簡訊就沒有送達狀態。所以比較的是處理組裡電話打得通的九成，對上對照組的全體。

改用依派意向估計，也就是不管簡訊有沒有到，照隨機分派的組別算，全部 22,927 人：

	申報率	對照組差	t
對照組	0.7506
只提醒資格與截止日	0.7657	+1.51	1.45
加降低學習成本	0.7693	+1.87	1.81
加降低心理成本	0.7687	+1.81	1.75
加降低合規成本	0.7423	-0.82	-0.78
全部一起	0.7597	+0.91	0.88

沒有一組達到 p 小於 0.05，包括摘要那句 increased take-up by 2.19 percentage points。把依派意向的估計除以順從率，得到的局部平均處理效果是 1.66 個百分點，t 值一樣是 1.45。兩份 Stata 檔從頭到尾沒有跑過任何一次全樣本估計，intention-to-treat 這個詞在全文出現零次。

其他幾件

對照組什麼都不做，申報率 0.7506。這群人是五月十五日還沒報的人，四分之三會在六月三十日前自己報完，所以所謂的不完全參與最寬只有兩成五。

論文自己報了一個數字：17,485 位申報者裡，16,506 位確實可以退稅，784 位不退不補，195 位反而被補稅。簡訊上寫的是「初步測算你可能符合退稅條件」。

全文找不到任何倫理審查、機構審查委員會或知情同意的字樣，只有一處提到 ethics，講的是資料取用範圍。研究有在 Open Science Framework 預先註冊，正文說補充附錄有一段 clarification of the pre-registration details，那頁我還沒讀到，剔除未送達者有沒有預先寫明，我不知道。註腳 7 引 Bhargava 與 Manoli 2015、Hallsworth 等人 2017 當先例，那兩篇的主要估計是不是也這樣做，我也還沒核。

誰的問題

到底是公众号的問題、期刊的問題、研究的問題，還是我上學上太多了。

把退稅叫成福利，論文和期刊要負責，編譯者只是照抄標題。方法上的問題歸研究，而且比我一開始想的重：一個發表出來的主結果，用作者自己公開的資料、在他們自己的框架裡，只換一個估計量就沒了。公众号自己加的是另外兩樣，把不顯著讀成沒有效果（原文的假設二、假設三只是分不出來，沒有被推翻），還有把一顆星的結果寫成顯著。

至於上學上太多，我不覺得。這個錯只有受過稅法訓練的人會第一眼看見。公共行政把 take-up 定義成一種行為，符合資格的人沒拿到錢，而不是一種法律關係，這筆錢究竟是移轉還是返還。

不看還好，隨便看一篇我都滿頭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