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還，還是退給

查完 PRC 個稅那筆退稅是什麼性質，回頭翻 ROC 的稅捐稽徵法第 28 條，同一個「退稅」在兩邊長得完全不一樣。

柯老師課上把這件事當用語問題講。稅捐債權債務關係他分四種類型，第三類叫稅款返還，無法律上原因，本質是公法上不當得利；第四類叫稅款退給，有法律上原因，例子是重購退稅。雖然說實務上講退稅往往包含這兩種意思，一種是公法上不當得利，一種是公法上有法律原因的退給，學理上跟實務上都應該把它們分開。他課上的原話是在用詞用語上面要稍微去做區隔，稅款的返還意味著不當得利的返還，稅款的退給意味著基於法律規定；那個「稍微」是講課的語氣。區分有實義：請求權基礎不同，行使期間不同，加計利息的條件不同，舉證責任由誰負擔也不同。名字混著用，這些差別會一起不見。

稅款退給他還往下分。稅捐優惠的退稅是一種，構成要件該當，稅法為了鼓勵特定行為而退，重購退稅是例子。基於量能課稅原則的退稅是另一種，進項稅額退給、出口退稅都在裡面。這幾種東西在日常語言裡統統叫退稅，請求權基礎各不相同。

第 28 條把返還寫成什麼樣子

第 1 項給的是十年：因適用法令、認定事實、計算或其他原因之錯誤，致溢繳稅款者，納稅義務人得自繳納之日起十年內提出具體證明，申請退還。可歸責於政府機關的錯誤另外算，退稅請求權自繳納之日起十五年間不行使而消滅。

第 2 項管機關自己知道錯了的情形：稅捐稽徵機關於前項規定期間內知有錯誤原因者，應自知有錯誤原因之日起二年內查明退還。不必等誰來申請。

第 4 項加計利息，按各年度一月一日郵政儲金一年期定期儲金固定利率，自繳納之日起按日算到填發收入退還書或國庫支票之日止。

第 7 項最像不當得利本來的樣子：行為人明知無納稅義務，違反稅法或其他法律規定所繳納之款項，不得依第 1 項規定請求返還。明知而給付的不得請求返還，這條規則在民法那邊也是同一個道理。

PRC 那邊的兩個數字

稅收徵管法第 51 條的第一句是稅務機關發現後應當立即退還，第二句給納稅人自己發現的情形三年。實施細則第 78 條把「立即」寫成數字：機關發現的，自發現之日起 10 日內辦理退還手續；納稅人來要的，接到申請起 30 日內查實並辦理。

同一條後半句管利息，而且是排除：稅收徵管法第 51 條規定的加算銀行同期存款利息的多繳稅款退稅，不包括依法預繳稅款形成的結算退稅、出口退稅和各種減免退稅。個稅匯算清繳退的正是結算退稅，所以那筆錢不加算利息。

機關自己發現以後要多久處理，ROC 第 28 條第 2 項給到二年，PRC 細則給 10 日。利息倒過來，ROC 第 28 條第 4 項對溢繳一律加計，PRC 要看退的是哪一種，結算退稅不加算。

分類表上沒有 EITC 的三層理由

可退還抵免、負所得稅、EITC 這些東西，柯老師課堂上不會展開講。美國的 EITC 是可退還抵免，沒繳過那筆錢也照樣給你，錢從國庫流出去，稅制只是通道。ROC 所得稅沒有這種制度，PRC 的綜合所得稅同樣沒有，專項附加扣除都只是扣除額。制度上不存在是一層理由，他站的位置與學科分工是另外兩層。

老師的師公是科隆大學的 Klaus Tipke。他在課上講，Tipke 寫了很多文章要破除兩種看法，一種是法律人以為稅法只是價值中立的技術規範，另一種是經濟學的最適課稅理論，主張課稅應該價值中立、競爭中立，不去影響當事人之間的生產、消費與財富累積。稅法背後的價值就是量能。從這個位置看出去，租稅優惠是對量能課稅的偏離，要另外找正當化理由。他講重購退稅的時候直說，那條規定是在鼓勵有能力的人換更大的房子，跟居住正義沒有關係，正當性或許值得進一步探討。財政部自己承認減免範圍逐漸擴增、利益集中在少數納稅義務人、租稅公平性受到質疑，他念到那一段的反應是「對，沒錯」。稅捐優惠依法要做的稅式支出評估，他說通常只有內部參考報告，「我自己也沒看過」。

他跟孫迺翊老師那句玩笑講過好幾次：沒有柯格鐘就沒有孫迺翊，沒有財稅法就沒有社會法，因為社會法拿去分的是稅法收上來的錢。稅法處理有能力負擔的那些人，社會法處理沒有能力自我照顧的那些人。用稅制發錢給本來就沒有稅額的人，歸社會法管。他自己也說過「我不是教社會法」。

所以 EITC 跟負所得稅要在社會國、社會法的課堂或研討會上才會遇到，不會出現在租稅法總論的分類表裡。

所以「不完全參與」那一整套語言拿到匯算清繳退稅上就會出事。福利參與講的是符合資格的人有沒有把錢領走，返還請求講的是國家手上有一筆本來就不屬於它的錢。前者沒領走是個人的損失，後者不退是國家繼續佔著。政策結論也跟著分岔：福利參與缺口的答案是更好的提醒，溢繳返還的答案是機關算出來了就退。

用語分開以後，這些差別自己會浮出來。混在一起講，就只剩一個籠統的退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