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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記

是誰教誰的

一種群眾大會的形式，從 1970 年代的美國走到 2007 年的上海

2026-08-19發表約 5 分鐘研究歷史

一場大會，幾百人站著喊口號，有人哭，有人上台擁抱陌生人，散場時買下一階段的課。這種場面在台北、吉隆坡、廣州、上海都出現過，形式接近。是誰教誰的？

傳承的意思是某個人把某一套東西教給另一個人，中間有人名、年份、機構可以指認。各自發明的意思是形式相近只因為人在群體裡的反應本來就那幾種，誰都可能想到同樣的辦法。這兩種答案在這條路上各占幾段。

1974 年的一份決定書

美國聯邦交易委員會 1974 年 10 月就化妝品直銷公司 Holiday Magic 的招募方式作成決定書。這份文書處理的是招募與報酬的合法性，事實認定另記載兩門課。

一門叫 Mind Dynamics，由被告 William Penn Patrick 所創，向該公司的經銷商收費開放，Patrick 本人是課程公司的董事會主席。1另一門在 Leadership Dynamics Institute 開，董事會主席也是他。2課程自述的內容是「經由有意識地使用潛意識以取得個人成功」。

付錢上課的是經銷商，賣課的公司和賣化妝品給他們的公司由同一個人主持。訓練與招募在這裡不是兩件事。

Mind Dynamics 由 Alexander Everett 於 1968 年創立，材料取自 New Thought 一系與它衍生的 Unity 教派。3Werner Erhard 在這門課當過講師，1971 年出去辦了 est。Holiday Magic 1973 年解散，四名講師隔年另創 Lifespring。人名一個接一個，都指得出來。

est 的材料與日本的機構史

Joseph Laycock 追過 est 的思想來源：Erhard 把 New Thought 與禪宗的悟、攝心混在一起，而把禪講成一種能在限定時數內達成的技術，鈴木大拙與安谷白雲那一代人已經在做。1970 年代中期，美國與日本同時有數千人上六十小時的訓練。4

Lifespring 創辦人之一 Robert White 為推銷業務員訓練手冊赴日，1977 年留下來辦了ライフ・ダイナミックス。另有一條與商業機構無關的路徑：美式敏感性訓練經立教大學與南山大學的研究群，以基督教傳道訓練的名義進了日本，1970 年代已有一成企業拿它訓練管理職。5

塩谷智美 1997 年出過一本紀實，書名叫《マインド・レイプ》，副標是「自己啓発セミナーの危険な素顔」。6社會學者小池靖 2007 年那本《セラピー文化の社会学》，副標題把三樣東西並列：ネットワークビジネス、自己啓発、トラウマ。7多層次傳銷與自我啟發課程被放進同一本書處理，在日文學界是 2007 年就有的事。

這套講法從日本的禪學論述借去美國，變成收費課程，七年後由美國人帶回日本。

New Thought 與宗教聚會

New Thought 是十九世紀末美國的形上學治療運動，講的是心念改變處境。它進到 Mind Dynamics 只是其中一條下游。

Kate Bowler 寫美國成功神學的歷史，系譜從二十世紀初的巡迴催眠師、形上學導師與靈恩派醫治佈道家起算，中段接上 Norman Vincent Peale 的積極思考，末端是當代按主日場次計算的成功神學講員。8Micki McGee 處理同一批技術怎麼長成自我改造產業，9Barbara Ehrenreich 追正向思考從乳癌病友社群一路走進企業激勵文化。10

哭、擁抱、上台作見證、當場決志買下一階段，這幾樣在商業訓練課程與宗教聚會裡都有，時間上也分不出誰先。兩邊在美國共用同一個上游。

台北靈糧堂 1977 年周神助接任主任牧師後進入教會自述的「更新期」，1979 年幾位同工赴韓國觀摩清晨禱告會，回來之後禱告、團契、敬拜同步更新，並陸續出版四種詩歌集。11這則自述所記的是禱告會的形式，敬拜音樂本身由誰引進，另有一段還沒查的路徑。

台灣召會的「呼求主名」另有來歷，那要另外寫一篇。

AsiaWorks 在香港與東亞的設點

AsiaWorks 由 Chris Gentry 於 1993 年創於香港。1213

1996 年，六個馬來西亞人到香港上完 The Basic Training，回國自己辦了 AsiaWorks Malaysia，其後新加坡、雅加達、台北陸續設點。12機構由上過課的人自己創辦，總部未派員設點。各地法人因此彼此獨立，名字也未必相同——台北的登記名稱是亞思國際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 4 月 27 日核准設立，14登記地址與 AsiaWorks 官方聯絡頁的台北地址是同一個門牌。15

《大學線》2006 年報導過 Legacy International (Hong Kong) Ltd. 的三階段課程，訪了兩名學員、兩名臨床心理學家與一名精神科醫師，當時同一套訓練已經進了香港理工大學校園，學費 880 元，校方另設培訓獎學金。16

陳安之與 Robbins 的公司

陳安之在台灣與中國大陸賣成功學課程：門票分級的大型講座、成套的錄音教材、上完初階再賣進階。《The New Republic》2014 年一篇報導的標題把他稱作 China's Tony Robbins。17

他十四歲從台灣去美國，在 Pepperdine University 唸書時被朋友帶去聽 Anthony Robbins 演講，後來輟學，替 Robbins 的公司賣錄音帶和錄影帶。1990 年前後他回台灣講課，2000 年把同一套活動帶進中國大陸。17以他的名字登記的陳安之管理顧問股份有限公司，1992 年 10 月 28 日核准設立；同一位代表人、同一個地址底下另有 1997 年設立的安之國際管理顧問股份有限公司。18

大陸沒有 AsiaWorks 的據點，同類課程改用別的名字：教練技術、潛能開發、領導力提升、團隊建設。名稱換了，收費上課、分階段、帶朋友來的形式沒換。同一種形式在台灣與大陸的法律評價差得很遠，那要另外寫一篇。

李陽的年份

2007 年秋天，李陽在上海為 Anthony Robbins 的講座擔任即席口譯，從早站到晚。Robbins 隔年向記者說，他一場十到十二小時的活動平常要換掉兩三個口譯，那天那個人一個人撐完全場。19

李陽自述的方法形成於 1988 年，地點是蘭州大學的烈士亭：四個月的自我訓練，背誦複述十幾本原版英文書。隔年他在同一所學校辦了第一場演講，開了第一個口語培訓班，1994 年辭掉廣東電台的工作創辦公司。20

AsiaWorks 1993 年才創於香港，陳安之 1990 年前後回台灣講課，李陽是 1988 年；年份對不上，這一段就不能算進傳承。人類學者 Anna Iskra 研究瘋狂英語，處理的是英語作為一種自我技術與國家對理想公民的想像之間的張力，21方法的外國淵源不在那篇的題目裡，也不在李陽自己的說法裡。

文革動員研究的時間範圍

Osnos 那篇報導裡最重的一句話是他自己寫的：那些人群與李陽的呼喊，觸動了一種中國大陸自文革以來未曾容許的民粹。同一段引王朔評李陽的文章——「這是一種古老的巫術：召集一大群人，用話語讓他們興奮起來，造出一種足以排山倒海的力量感」。那年秋天李陽的部落格貼出內蒙古一所中學的照片，數百名學生跪地叩頭，官方英文報紙的專欄作者稱他 demagogue，說他的演講像邪教聚會。22

Elizabeth Perry 論證中共把情緒工作系統化成一套自覺的心理工程策略，寫到毛時期為止；23Guo Wu 處理訴苦怎麼激發階級意識，範圍是 1947 到 1951 年；24Ann Anagnost 追訴苦這種敘事在 1980 年代文化論戰、人口控制與主題公園裡的重組，終點在 1990 年代初。25把 1990 年代以後的成功學大會與文革擺在一起講的，到目前為止都是評論者。

要把革命年代的動員技術接到後來的培訓產業，要靠三種東西：

  • 培訓機構的教材與講師履歷
  • 宣傳或政工人員轉進民營訓練業的人事紀錄
  • 某一份課程講義與某一份運動材料的逐句對照
  1. In the Matter of Holiday Magic, Inc., et al., 84 F.T.C. 748 (Docket No. 8834)，事實認定第 249(a) 條，at 830，「Another course formed by respondent Patrick and made available to distributors for a fee is Mind Dynamics ... This course, of which Mr. Patrick is chairman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 (CX 57H) is a “means of achieving personal success through the conscious use of the subconscious mind.”」，控訴日 1971-01-18，決定日 1974-10-15。 ↩
  2. In the Matter of Holiday Magic, Inc., et al., 84 F.T.C. 748，事實認定第 248(d) 條，at 830，「Respondent William Penn Patrick is chairman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 of Leadership Dynamics Institute, and Holiday Magic secretary and comptroller, Harold Lipska, a secretary and director... fo[rm]ed by Mr. Patrick.」 ↩
  3. 英文維基百科 Mind Dynamics 條目，創辦與思想來源段（Alexander Everett、Unity 教派） ↗ ↩
  4. Joseph Laycock, 《Zen meets New Thought: The Erhard Seminars Training and Changing Ideas About Zen》, Contemporary Buddhism 15(2)，2014, 332-355 ↗ ↩
  5. 日文維基百科〈自己啓発セミナー〉條目，歴史節（引小池靖、島薗進、鹽谷智美等研究） ↗ ↩
  6. 塩谷智美《マインド・レイプ：自己啓発セミナーの危険な素顔：ドキュメント》，三一書房，1997，紀實報導體裁，帶批評立場。 ↩
  7. 小池靖《セラピー文化の社会学：ネットワークビジネス・自己啓発・トラウマ》，勁草書房，2007，社會學專著，副標題把多層次傳銷、自我啟發與創傷並列。 ↩
  8. Kate Bowler, 《Blessed: A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Prosperity Gospel》，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 ↩
  9. Micki McGee, 《Self-Help, Inc.: Makeover Culture in American Life》，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
  10. Barbara Ehrenreich, 《Bright-Sided: How the Relentless Promotion of Positive Thinking Has Undermined America》，Metropolitan Books, 2009（英國版書名 Smile or Die） ↩
  11. 台北靈糧堂〈60 週年特刊〉發展史，1977 年周神助接任後的「更新期」、1979 年同工赴韓觀摩清晨禱告會 ↗ ↩
  12. AsiaWorks Malaysia「Our Story」，1993 香港創辦、1996 六人赴港上課後返國創辦 ↗ ↩
  13. Cult Education Institute 轉載 2002 年 8 月投書，課程技術來源段（學員友人第一人稱敘述），「reworked this old ‘technology’」 ↗ ↩
  14. 經濟部商工登記公示資料，亞思國際股份有限公司，統一編號 27719764，核准設立 2005-04-27，代表人盧均瑜；登記地址臺北市松山區南京東路 5 段 213 號 8 樓。 ↩
  15. AsiaWorks Training「Contact Us - Taipei」（Wayback 存檔 2015-06-26），AsiaWorks Holdings Limited, 8/F, No. 213 Nanking East Road Section 5, Taipei ↗ ↩
  16. 香港中文大學《大學線》2006 年報導，Legacy International (Hong Kong) Ltd. 三階段課程；香港理工大學「青雲路」計劃 ↗ ↩
  17. Christopher Beam, 《Meet China’s Tony Robbins》, The New Republic, 2014-06-09，陳安之受訪段，「Around 1990, he took a speaking job in Taiwan, and then, in 2000, he brought his act to mainland China.」 ↗ ↩
  18. 經濟部商工登記公示資料，陳安之管理顧問股份有限公司，統一編號 86885248，核准設立民國 81 年 10 月 28 日；安之國際管理顧問股份有限公司，統一編號 16144849，民國 86 年 8 月 9 日，兩家的代表人均為温慧萌，登記地址同為新北市汐止區新台五路 1 段 77 號 20 樓之 7。登記本身不能證明公司由陳安之經營。 ↩
  19. Evan Osnos, 《Crazy English》, The New Yorker, 2008-04-28，Robbins 受訪段，「Usually, I do my translations through headsets and burn through two or three different translators in an hour and a half to two hours—I go onstage for about ten to twelve hours a day—but he lasted the entire day.」 ↗ ↩
  20. 李陽官方大事記（lyce.info），1988 年蘭州大學烈士亭條、1989 年首場演講、1994 年創辦公司，「1988年，在同班同學的督促下，人生终于有了一次成功，李阳在兰州大学烈士亭，经过4个月脱胎换骨残酷自律强行蜕皮的奋斗，背诵复述了十几本原版英文书，实现了英语学习质的飞越，疯狂英语由此诞生。」 ↩
  21. Anna Iskra, 《Crazy English: Nation Strengthening and the Changing Politics of Neoliberal Selfhood in Reform-Era China》, positions: asia critique 31(1)，2023, 143-169 ↗ ↩
  22. Evan Osnos, 《Crazy English》, The New Yorker, 2008-04-28，民粹與王朔評語段，「the frenzied crowds, and his exhortations, tap a malignant strain of populism that China has not permitted since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 ↩
  23. Elizabeth J. Perry, 《Moving the Masses: Emotion Work in the Chinese Revolution》, Mobilization 7(2)，2002, 111-128 ↗ ↩
  24. Guo Wu, 《Speaking Bitterness: Political Education in Land Reform and Military Training under the CCP, 1947-1951》, The Chinese Historical Review 21(1)，2014, 3-23 ↗ ↩
  25. Ann Anagnost, 《National Past-Times: Narrative, Representation, and Power in Modern China》，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7 ↗ ↩